小卖部

文/殷满仓

我从小粗心,对数字没感觉。自上小学五年级后,数学考试从没及格过,因此,初中上数学课没少挨马千里老师的责罚。不过,责罚的结果却是越打越笨,中考27分。脑子浆糊般的我高考更加的离谱,数学成绩仅有17分。补考两年,偏科严重的我仍是名落孙山。

1983年暑假过后,我没再去补考,而是心甘情愿回村当了农民,同时到离村不远的西韩铁路一个三等小站当了装卸工。大约三个月后,我竟然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干了与数字打交道的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思想普通简单。由于我自愿回村,乐意在农村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所以,我一边愉快地下地干活,在火车站黑水汗流地当搬运工。同时,对文学痴迷疯狂的我,利用在装卸队下苦力挣的几个活钱,订购《收获》《十月》《朔方》《诗刊》等文学刊物,然后网罗几个文友,办起了含羞草文学社,凭借从小出黑板报的功底自刻蜡板,自写自编自刻油印刊物《含羞草》。日子虽然艰苦,倒也充满激情与乐趣。

已记不清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地方,也记不清怎么就想着要开小卖部。当我在父亲面前提出自己的想法时,父亲和爷爷竟没出面阻拦。现在想想,爷爷和父亲可谓用心良苦。他们知道我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如何坚持补考,改掉粗心的毛病,考上大学走出农村肯定不成问题。一九八三年秋天,父亲没能拗过我的自私与无知,心中本就煎熬不已,加上儿子没能如愿跳出农门却在车站当了搬运工,这对望子成龙的父亲打击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当儿子提出要开办小卖部时,父亲自然欣喜不已,因为老人觉得儿子不用再下死苦挣钱了。

适逢改革开放不久,村人的盐醋白糖茶果,袜子针头线脑等日用百货都要到数里外的镇上或火车站合作社去买。此时,高中毕业也算村里半个文化人的我想在村里开小卖部应属创新之举。

五畛村百十户人家,四五百口人,都是民国十八年年瑾时逃荒来卤阳湖盐碱滩开荒落户的河南人。在远离镇点的村里开办这么个方便群众的小卖部,自然会受人欢迎。

确定要开小卖部后,场所成了问题。我家老少八口人,四间房,专门腾出住人的房间显然不合适。思来想去,小卖部只好占用牛舍。

从偏院半圆型的土门进去,是喂养我家那头耕牛三年多的地方。牛舍是间简易的拱型茅草房,十七八平米,一条青石镌刻的牛槽,临靠街道厚厚的土墙半腰有个两平米见方的窗户,这是为方便清理牛粪和往牛舍运送垫圈黄土挖的通道。

父亲在牛舍外靠墙地方重新为牛搭了间牛棚。接下来,与父亲一道把牛槽拆除,将牛粪清理干净,垫上黄土砸实。把屋内的墙皮铲平,用麦草和泥抹光,然后把临街墙上的土洞修成方型,再装上用废钢条焊成的防盗窗户,爷爷用小木板做了两扇小门,从里面一关一插,牛舍改造的小卖部就与外界隔离开来。

解决了小卖部场所,得有货架。那段时间,当教师的父亲每天放学回来就扎进牛舍。不几天时间,用砖块和泥砌成基础隔档,拿木板搭棚的多层货架已然完工。

拿上父亲资助的费用,骑上父亲的加重自车行,从县城土产公司采购回白糖红糖,茶叶白酒,香烟洋糖,糕点水果,啤酒格瓦斯,食盐酱醋,手套袜子,毛巾肥皂,草帽皮绳,针头线脑等等日用百货。把墙外的地面铲平铺上砖块,找块木板和红漆,我用红油漆刷写下小卖部的牌子,挂在了墙外面街的地方。一挂500头的鞭炮响过,我的小卖部算是开张了。

老六,老五,官官成了小卖部的常客。由于年龄相当,加上这几个家伙老早就偷着抽烟喝酒,半夜三更来敲窗买东西成了常态。不过,前期是现钱交易,后来慢慢成了赊账,一年多后当我重拾课本进学校补考时,这几个家伙每人欠账已有一二百元。这在八十年代初可不是个小数。直至今天,这些欠账早成了曾经的过往与笑料。

我这人对数字不敏感,天生愚笨,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除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村人说手头紧张就面软给客人赊账,打骨子里就无做生意的能耐。

那段日子我也确实够忙的。在装卸队干活时,奶奶爷爷替我在家招呼生意,我一回来小卖部就成了我的天地。生意来时我卖货,没生意时,我便疯一般地看小说,然后照猫画虎地写东西,做着试图成为文学青年的白日梦。开小卖部挣的一点利润,我不计成本地刻写蜡板油印刊物。

装卸队活路稍松泛时,我会四处骑车子进货。饼干、麻饼、水晶饼,小果子、江米条、麻花我拣最新鲜的进。五块钱的花茶、一毛九分的宝成烟、四毛三分的黄金叶、五角钱一盒的大前门都是畅销货。三块钱的高脖西凤、两块九的小角楼、九毛钱的格瓦斯是那时村人的最爱。

为了增加货物品种,我会骑车来到陈庄果园,进回两毛七一斤的黄元帅和一毛八一斤的秦冠苹果。然后每斤加上八分到一毛钱卖出去。由于我的心始终没往挣钱这方面操,往往两三个月也不盘点算算利润多少。所以,我进的苹果往往与卖白糖一样,经常折秤卖不回本钱。比如白糖进货每袋50斤46元,然后我每斤加一毛八销售。村民买糖时都是一斤半斤,而我的秤不管是买半斤还是一斤都翘得老高。所以,一笼苹果,一袋白糖或者糕点卖完,利润的绝大部分都让我做了善举。

快到春节了,村人都有过年包地软(衣)包子的习惯,我及时发现并捕捉到了商机。一九八三年腊月二十八,是方圆十里八村年前最后一个集会。我从县土产公司兴致勃勃进回一麻包青海地皮(衣)去赶集。集会上,肥厚的地皮(衣)果然大受欢迎,我在进价基础上加价一毛五分依然卖的大火。地皮快卖一半时,看着拥挤人群的热度,我在已加过价的基础上又加价一毛五分,没成想还没挡住人们购买的热情。很快,一麻袋地皮(衣)销售一空。我兴高采烈地回家数钱算账时,这才发现钱对不住头。忙活了一天,白高兴了一天,除去本钱我赔了三块多钱。思来想去我终于愰然大悟:虽然两次加价销售,可麻袋里的地皮有太多的杂质,聪明的老乡买地皮时反复筛选买了上面的好货,剩下了一堆碎杂和土给我。哈哈,如此买卖,岂能不赔?

邻村的喜娃与我家有些挂搭亲戚,他也开小商店。不知何因,他就找上门来,说商店关门要处理些货物。经不住人家三言两语,我没看货就冒失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并提前支付了100双袜子的钱。等见货后才发现全是孩童穿的东西。找过两次也没结果,于是就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这批货物直到我的小卖部关门也没卖出几双,就那样一直压在厢底,后来让我做慈善捐了出去。

小卖部毕竟在牛棚旁边,夏日里,苍蝇蚊虫自然成群结队地前来骚扰。为了躲避蚊蝇攻击,货架后木板床上面的双人蚊帐可是立了大功。不管白天黑夜,我只要人在小卖部,撒六六粉、喷灭害灵对付蚊蝇的环节必不可少,但即就如此,仍少不了被害伙骚扰而无所适从。要想休息,必得借助那顶破蚊帐保驾护航。

那段时光里,小卖部是我干完体力活后休憩的港湾,是我心灵放松的地方。在这里,卖不卖货,卖多少货慢慢与我没了太大关系,我在这方天地如饥似渴地看小说读诗歌,疯样地写文章,然后贴上8分钱的邮票往天南地北地文学刊物邮寄习作。直到小卖部开张一年两个月后,因婚恋原因受了打击,憋了天大的委屈的我离开了装卸队。一九八四年九月,我恋恋不舍离开我的小卖部,忍辱负重“二返长安”进校补考。终在两年后的那年秋日,考上陕西省劳改警官学校。毕业六年后,我终于跳出了农门。走过独木桥那年高考,我数学得了69分,不过仍未及格,因为总分是120的分值。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已过天命之年。回头想想,尽管我不会算账,对数字少有敏感,不会做生意,截止今日,老六、老五、官官等人赊的账还在那挂着,留作了往日的回忆。因数字改变命运三十年来,尽管我历尽坎坷,但始终初心不忘秉性不改。窃以为,人生在世,不管你对数字有多敏感,对金钱有多在乎,有句话我记得清楚:钱是身外物,吃亏才是福!

作者简介

殷满仓,陕西蒲城人。中国广播剧研究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渭南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渭南市“德艺双馨”艺术家,中宣部第十四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评委,国家文化艺术科学专家,渭南师范学院客座教授,高级记者。现任渭南人民广播电台总编辑。发表文章300多万字,近百次获各类奖项,有多部作品获“五个一工程奖”,多部作品被列为陕西省重大精品项目,中国广播剧研究会专家奖金奖、银奖及优秀作品奖,出版《心灵的历程》、《心灵的震颤》、《人在旅途》、《心灵的抉择》、《红红的枸杞子》、《生命的沉响》、《花开的声音》、《小满》等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