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又见到了父亲那辆破旧的除了铃不响全身都在响的自行车。见我推出落满尘土的自行车用手机拍照,父亲叹气说,我怕再也骑不了自行车了。

父亲这话听得让人揪心。想想春节前,七十六的父亲还不听劝阻,每天骑着自行车东奔西走,也就三两周没见,父亲的右手已拿不住筷子,往日身板硬朗走路咚咚山响的双腿竟不听使唤。作为儿子,完全能体会一生要强的父亲突然从山顶坠入深渊痛入骨髓的感受。

问题的症结再清楚不过,七年前的那一年,弟弟结肠癌病故,妈妈脑中风病逝,奶奶又突然离去。弟弟走时留下的三个儿子正值叛逆。老大毕业后工作一次次调换,这山看着那山高没个着落。另外两个小子淘气滋事,一次次闯祸没完没了。特别要命的是省吃俭用一辈子,把一分钱能当八分花的父亲攒下的家当大部分烂在他信任的基金会,十数年过去仍深不见底。另有二十万元资金让熟人朋友借去,要么玩失踪不见踪影,要么干脆赖账不还。这让当了一辈子教师,家教甚严,让村人佩服理财有道的父亲颜面尽失,心中的痛楚自无人知……接二连三的打击,父亲一下苍老了。紧接着,先是脑梗两次住院,再是中风嘴歪,不久,颈椎出了麻烦,右手拿不起筷子,走路开始摇晃磕绊,直至直不起腰,往日步行如风的腿脚仅能三二十公分地往前挪动。

真不敢相信,岁月的刻刀太过锋利太过残酷。前后不过几年时间,父亲的精神和身体已塌方式断裂。

父亲沉默了,内向了,话少了,不愿与人交流了,儿女亲友三句五句撞不响了。父亲整日里沉默寡言,醒着时不苟言谈,除了吃饭十之八九都在低头想心思。任凭提醒纠正,过不了半个时辰又恢复常态。天长日久,以致于颈椎出了大问题,椎管狭窄压迫神经,右臂麻木,手无缚鸡之力,右腿麻胀,真的迈不动腿走不成路了。一直饭量很大身体倍棒,自诩能活百岁的父亲,彻底告别了陪伴三十多年的自行车。

眼前的自行车是上海产红旗牌加重型。年少时印象中漆黑油亮的车梁,前后车轮护板早破旧斑驳,车头、车圈和辐条锈迹斑斑。看着这辆称得上文物的自行车,思绪不由飞回三十年前那段难忘的岁月。

上世纪七十年代,当民办教师的父亲学教的好,能记高工分,爷爷,奶奶,妈妈,姑姑都是村里的好劳力。虽说日子清苦,家里八九口人其乐融融。大概是一九七四年,我十一岁,父亲托关系买回一辆红旗牌加重自行车。这在当时普遍劳动日值一两毛钱的农村可是个摇了铃的大新闻。

我们村是河南庄,祖辈是民国十八年遭年馑逃难而来,先辈见卤泊滩芦苇蒿草遍野,狼狐出没,无人理会,便在此搭棚开荒立足。为了不被本地人欺侮歧视,村人心齐抱团,孩子找媳妇基本不与当地人通婚,联姻也是和周边的山东,河南庄。村里有个叫王俊义的队长脑子活泛,人有魄力,顶着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险,在队里开办挂面厂,红麻制绳厂,榨油房,磨面房,他还顶着流言蜚语从宁夏引进筷子粗细的枸杞在盐碱地栽植。不出几年时间,五畛村的劳动日值竟达一块多钱。生活好了,村里开始动工建设整齐划一、一砖到顶、蓝砖红瓦的集体农庄。

在那个特殊年代,“三转一响”可是家庭高档消费品。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录机是众多农家人的奢望。因此,当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推回家时,它在村里引发的轰动效应可想而知。

买回自行车的次日,父亲放学回家开始忙活一件大事。他把白色透明塑料化肥袋用水洗净,用抹布擦干,然后剪成许多两寸宽窄的长条。用柔软的新抹布把自行车上擦拭得一尘不染后,父亲开始虔诚认真细致地用塑料条缠裹起自行车来。除了护车瓦圈,车圈,辐条,护链板,凡是裸露在外的大梁,斜梁,车头,前插,后插以及后座,甚至车撑,父亲都绣花般地予以缠裹,目的是防止外力磕碰,同时也为了不让雨淋风蚀。父亲先将塑料条的一边回折,然后压茬绕梁缠绕,均匀折沿,然后一圈一圈,丝毫也不马虎。这项工作持续了半个多月,自行车终于被全副武装几成了艺术作品。现在想想,当时三十多岁的父亲干这事时确实是蛮拼的。

自行车平日不用时,会在堂屋用布单盖着。父亲每骑一趟回来,都会把车子撑在院中,把车子擦拭得干干净净,瓦圈辐条锃亮。

买下自行车的那年暑假,父亲带我和弟弟去外婆家。弟弟斜坐横梁,我骑在后座。车轮在父亲的蹬骑下,在炭渣路面上轧出嚓嚓嚓的声响,像极了一首幻妙的乐曲,激动得我和弟弟大呼小叫,惹得路人不住回头观望,眼里发散着羡慕的目光。

两三年后的一天,看到再熟悉不过的自行车时,心里突然有了种异样的感觉: 我要是自己能骑上车子多好。我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每天放学回家,我多了桩兴致,趁父亲不在,我不是把车铃压得当啷啷山响,就是把自行车链盘绞得呼呼飞转,再不然,就把车撑卡死,大胆地骑上车座,屁股左一扭右一扭疯狂地踩踏自行车,一边按铃一边让车轮原地空转。

一天傍晚,我正故技重演,父亲突然回了家。还没等我从自行车上下来,父亲已来到近前。我一边急慌紧刹车闸,一边惊慌失措地从车座上跳下,等待暴风雨的到来。父亲意外地没发脾气,摸着我头说,是不是想学骑自行车了?只是你不该紧急刹闸,这会损伤瓦圈电镀。我疑惑地看着父亲,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意和真诚。

星期天,一个难得的响晴天。离家不远有个打麦场,足有三个足球场大。时值盛夏,场里没有碾打的庄稼,成了我练骑自行车的理想场所。打记事开始,夏日收麦碾场,秋日打豆晒棉,冬日用筛子抓麻雀,这个麦场太熟悉了,不过,这天的心情与以往不同。烈日下,父亲一番理论后鼓励我,双手抓紧车把,眼往前看,有爸在后面扶着,没事。那年头,许是营养不济,我个头比同龄孩子矮,只能练习掏腿骑法。就是手扶车把,左脚踩稳脚踏,右腿使劲蹬地滑行,待车子有了一定速度,右腿从横梁左侧穿伸过,踩住右边脚踏,然后双脚一上一下地半圈踩动,让自行车前行。

父亲教授的要点很到位,我完全能够领会,可轮到实际操练却成了另外一种状况。两只胳膊像极了木棍,快速滑行几步,右腿一离开地面掏伸过去,车子倾刻间就会失去平衡。在我阵阵“呀呀呀要倒了要倒了”的惊呼声中,父亲会不失时机地把将要倾倒的自行车扳正。不大会,父子俩均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了……

一九七八年,我上了初中。起初,每天天不亮出门上学,把窝头、红薯用网兜装了,在学校大灶上蒸熟蒸热,午饭用开水冲泡,每每就着罐头瓶装的咸菜吃得津津有味,下午步行回家,天天如此。七年级后半学期的一天,我提出想骑车上学,这样中午就能回家吃顿热乎饭莱。父亲犹豫再三,最终同意了我的想法。

虽说在父亲的帮扶教授下,我学会了骑车,但还没真正上过路面。那天天未大亮,在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下,我心情激动地把自行车推出了院门。

中午放学,途经叫水洼濠附近一段笔直的土路,见路面无人,我大胆尝试右腿从横梁跨过,像真正男人样的骑法。右腿尚未跨过横梁,车子已径直冲向路边阴沟。几声惊慌失措地叫喊后,我已重重地摔在地上。等灰头土脸把自行车扶起来,我惊恐地发现,车子右脚踏已无法转动了。

一路推车回家,父亲看我的狼狈模样已明白一切。他接过自行车撑好,拉我过来,仔细查看是否摔伤。见我一副沮丧的神态,父亲宽慰说,车子脚踏摔坏了再换个,儿子胳膊腿没事我就放心了。

父亲没有对我禁骑,反而加紧利用周末为我教练。就这样,凝聚着父亲万般情感的这辆自行车陪我上完了初中,又上完高中。

我天生文科好,理科差,高考文史政地门门能上九十分,但数学,英语却是十几二十几分的水平。补考两年后,不顾父亲苦苦劝阻回村当了农民。农活不忙时,我在火车站当了装卸工。卸煤、装石头,装化肥、装原木,搬钢材、扛盐包。同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开始在家自修汉语言文学课程,纠集了几个文学青年办起一个含羞草文学社,我用父亲支持在家开办小卖部赚取的利润刻蜡版,出刊物。

那两年中,父亲的自行车成了我的座骑。每逢车站没活路时,我会骑着车去果园批发苹果,会去县百货公司进日用商品,会载上满装地软的麻袋去周边集镇赶会销售。

历经十年的风吹雨淋,自行车逐渐失却了原有的光泽,父亲精心包裏的塑料条也破损起皮,不少地方露出了漆皮。一如我被生活打磨得千疮百孔。

一九八四年夏,我被当初苦苦追我,已订婚吃过酒席的女同学甩了。万念俱灰百无聊赖的我骑车去县文化馆学习素描。期间,教师出身的三姑父语重心长动员我继续补考。父亲见状,也趁热打铁,他说,家里活路不用管,只要你愿意补考,你上到哪我供到哪!

那年秋日开学,我重拾扔了近两年的课本,顶着压力到蒲城中学当了補习生。来年高考失利后又在尧山中学补考一年,两年间,这辆自行车成了我周末往来城乡唯一的交通工具。一九八六年暑假,在高中毕业六年后,历尽艰辛的我终于考上了陕西省劳改警官学校。

在等待开学那段心情舒畅的日子里,这辆自行车驮我进行过一次远距离的旅行。受邻里几位大哥相邀,我骑车去了八十里远近的沙苑挖了趟土元(一种甲壳虫,中药用)。

凌晨五点,骑车出了村口。三位老兄车蹬得飞快,我暗自鼓足吃奶的劲头在后面猛追。怕怕处有鬼,我的自行车链条松了,路面不平一颠簸,链条就会掉落卡进链盘。还没走出十里,自行车链条已掉了三次。几位老兄随一同放慢车速,尽量不让尴尬再度发生。

到目的地已上午十点。沙苑面积非常大,有成片成片的枣林,土元就藏在枣树下潮湿的沙土里。那天,我挖出二斤左右成虫,同行的一位老兄当即愿意出二十块钱收购,我婉拒了。由于根本不懂土元习性,还没等我开学,一二百只土元已死个干净。

去西安上学前,我把陪伴数年的自行车还给了父亲。两年后,我学校毕业分至渭南。一天,门卫电话说父亲来了。匆匆赶到门口,我不由张大了嘴巴。父亲骑自行车来的,自行车后架上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百里的路程,父亲一路骑行而来。我眼睛突然模糊起来。还未等我开腔,父亲说,你现在工作了,工资低,这辆自行车用得着。我紧咬嘴唇,强忍着把泪花憋了回去。

大概是工作的第四个年头,我买了辆永久牌轻便自行车,把旧自行车让顺车捎了回去。那天,父亲端了盆清水,给车子彻底洗了个澡。见车胎没气软,他拿出工具开始熟练地补胎。父亲说,这辆自行车拾掇拾掇还能再骑二十年。

后来工作忙碌,加上妻子有病,回老家次数不多,但只要回去,总能见到父亲的自行车在门口放着,显然在一直使用。只是前面的护轮瓦圈早已不见踪影,前后车胎外花纹早已磨平,车座显然是另外车上的东西焊接而成。我和姐妹多次劝说: 你年龄大了,骑车不安全,不敢再骑车上路了。父亲却说,我身体好着呐,骑车锻炼身体,没事。

从九十年代后期,到如今的二十年间,父亲开始经历他人生人生的低谷。一生勤俭的父亲,在十里八村人眼中勤俭会理财过日子的父亲,无意间掉进一口深不见底的陷阱中。那当口,各地的基金会如雨后春笋,为了让家里几十年来省吃俭用的钱能多生几个利息,父亲不知怎的就把几乎所有的家当放在了龙阳北湾基金会,而且听信基金会主任的甜言蜜语,在家里设立了村里的代理点。可以想见,在最初那三两年中,父亲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心情是畅快的是幸福的。不管烈日酷暑,还是迎风冒雪,父亲和他的自行车一定是吱吱呀呀共同合奏出无数欢歌笑语的。

大约在一九九八年,闻听国家开始整顿基金会。我第一时间和家人赶回老家报信,让父亲务必把存在基金会的血汗钱取出来。父亲说北湾基金会是正规机构,不是国家整顿的对象,主任人好,不会有事的。尽管走时我千叮咛万嘱咐,让父亲不敢轻信主任。但善良固执的父亲没有听从劝告,继续编织着美好的梦境。半年后北湾基金会真的开始风雨飘摇时,父亲匆忙去基金会取款时,他被告知,账户已被冻结,他倍加信任的主任已被刑事拘留。我清楚,父亲受到的打击无疑于天塌地陷的感觉。

望眼欲穿等了两年,北湾基金会被县政府接管,但每年仅兑付剩余基金部分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截止目前,仍有十多万元没有着落。随后的日子里,我吃惊地发现,父亲当代办员时吸储了不少亲友的资金。基金会烂后,他把陆续兑换的资金全还了账,他手里握了大把王姓张姓马姓的存款票据。父亲是彻底被基金会套牢了。我不敢想象,这十多年里,父亲骑着那辆曾引以为傲的自行车,有过多少次的泪水湿襟? 父亲在希望失望中默默地前行,等待。只有与父亲朝夕相处的那辆自行车知道他内心的苦痛与万般无奈。

父亲的性格彻底变了,精神彻底地垮了。许多外人认为父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全然没有了先前调解村里家庭矛盾,热心村里红白喜事的热情与举动。大多时候坐在椅子上发呆。

因为打算做个小手术,五一节前回家看望父亲。搀扶老人从久坐的椅子上站起来,我鼓励宽慰说,爸,你这都是小毛病,要想走路,咱得坚持锻炼,等你能在院子走上两三圈时,儿子就开车带你去延安旅游。等你自已能走五圈时,你就又能骑上自行车走亲串友了。父亲强装笑颜说,唉,爸这辈子怕再也骑不成自行车了。

父亲病情再重,我也情愿一千个一万个相信: 父亲,你会康复的,你一定还能骑上你的自行车走亲访友的……

作者简介

殷满仓,陕西蒲城人,高级记者。中国广播剧研究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中宣部第十四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评委,国家文化艺术科学专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渭南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德艺双馨”艺术家,渭南师范学院客座教授。现任渭南人民广播电台总编辑。发表文章400多万字,近百次获各类奖项,有多部作品被列为陕西省重大精品项目,“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广播剧研究会专家奖金奖、银奖及优秀作品奖获得者,出版有《心灵的历程》、《心灵的震颤》、《人在旅途》、《心灵的抉择》、《红红的枸杞子》、《生命的沉响》、《花开的声音》、《小满》等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