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殷满仓

水洼壕数十亩大,成不规则形状,说不上是古卤阳湖底干涸后天然所成,还是农业社时社员起土打墙挖坑而就,这些对十四五岁的农村少年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水洼带给小伙伴们无尽的欢乐。

水洼壕地处古卤阳湖底,大部分水面过膝,深处可没人颈。水虽苦咸,但却清澈见底,壕底水草纤毫毕现,常见三五小鱼水底游弋。

故乡地下水位极浅,故 水洼壕乃地下渗出之水。雨水少的年份,庄稼地挖上一米半米就能出水。雨水多时,一锨就可挖井。因而,上世纪七十年代,故乡方大圆满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地里的庄稼十有五六缺苗,即便出苗也细如麻杆,长相猥琐。

印象中,水洼壕是盐碱地与水浇地的分界线。水洼壕往东地势较高,是东陈庄地土,地水较深,是上等的好地。水洼壕往西十数公里地势一溜下坡,地下水位越来越浅。壕水虽咸苦,但日夜源源涌出,极大地调节着周围数平方公里的地下水位。泊泊渗出的地水通过一条排碱渠的沟连,通向五畛村西南飞机场的地势更为低洼之处,然后折向东南,一路注入洛河。

上初中那会,小伙伴们要一天三晌数次跨过排碱沟,经过一条在并不肥沃的庄稼地斜踩出来的小道上学下学。那个年代缺吃少穿,我们既无课外书藉阅读,又无玩具娱乐。有的只是在广阔天地凭空想象出来的自娱自乐的玩趣。于是,初中两年半时间里,上学下学半路上的水洼壕自然成了我和小伙伴们一方乐园。

水对孩子们有天然的诱惑,农村男孩大都有偷到涝池洗澡的经历。上小学那会想要洗澡,我们常会在炎阳似火知了狂叫的大晌午偷偷溜出校门跑到村外,跳进涝池尽情地疯玩:学狗刨,打水仗,抓小鱼。一旦被老师或家长发现,烈日下罚站甚至挨条把自是少不了的,可天性调皮的孩子大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主,今个受了惩罚,过两天照犯不误。而今好了,放学路上有这么一泓诺大的水面,水质又如此的清澈,岂有不下水洗澡之理?

下午四五点放学后,小伙伴们风一般奔至水洼壕离路偏远的东南角,不约而同脱得一丝不挂,扑嗵嗵下饺子样跳进水里。霎时间,空旷的水洼壕便有了阵阵嘶喊,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惊叫着飞向天空。突然,远处过来一位下地的农妇,小伙伴们一时发了禁声,纷纷把身体尽量多的藏于水下,仅露出一颗颗黜黑的头在水面。待农妇走远,水洼壕的水面瞬间会再被点燃。

那年月,家里穷苦没有闹钟,全凭公鸡打鸣判断是否到了起床上学时辰。晴日尚好,可遇刮风下雨,连大人也会对起床时辰判断失常。是一个秋雨天,父母急急把我摇醒,说上学要迟到了。我一骨碌爬起,一改往日从容起床洗脸喊伙伴们一同上学的习惯,脸未及抹洗,便心急火燎从灶房摸个冷馒头,身披化肥袋折叠的雨衣,匆匆冲进了黑漆漆的雨幕中。

时值初秋,路边成片的苞谷高已过人。风雨中沙啦啦作响。行至水洼壕旁,漫天的雨水把诺大的水面击打的噼呖叭啦响作一团。这场景让我头发直立,心跳加剧。为了壮胆,我不着边际地胡乱喊着唱着,在泥泞不堪的壕沿路上一阵小跑。等满身泥水来到学校才知,父亲看错了时间,我是村里当天第一个来到学校的学生。

春日一到,水洼壕的冰化了,斜坡和浅水区的芦苇绿了。家家喂着牲口,周末或暑假的水洼壕和排碱沟沿青青的芦苇就成了小伙伴们争相抢割的对象。芦苇割了一茬又一茬,我们割了一笼又一笼,水洼壕为家里的牛羊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草原。

麦梢快黄的时候,是一个周六中午放学的路上,牦牛神秘兮兮地告诉小伙伴,水洼壕南边的大麦地套种着豌豆。此消息一出,引来我们一片大呼小叫。在缺吃少穿的年代,能吃把豌豆荚可犹如过年吃白面馒头加油泼辣子一样令人垂涎欲滴。

正值中午时分,炎阳高照。看看四下无人,几个小伙伴不约而同撒丫子直奔豌豆地而去。随风摇戈麦浪滚滚的大麦地里,真就套种着一行行绿格莹莹的豌豆。豌豆秧上,朵朵紫红色的小花和一枚枚饱满的豆荚在金黄色的麦田间格外惹眼。小伙伴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猫腰扑倒在地里。先是不论青红皂白填塞了满嘴的豌豆荚,一边狠劲地嚼出满嘴的绿汁,一边手忙脚乱地拽下一把把豌豆往书包里猛装。突然间远处就有了喊声:小兔崽子,站住!一瞬间,正沉在浸享用豌豆荚无边满足与快慰变成了慌恐。小伙伴们纷纷爬起身一阵狂奔,留下身后阵阵骂娘捣老子的男声。而今想想,小小年纪竟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实在是羞愧难当。

唐山地震那年深秋的一天早起上学,我在路过水洼壕必经的那条排碱沟时,一个穿着破秋衣的半大孩子在壕边洗手,十一二岁的样子,见我们过来,他怯怯地慌忙站起来让路。孩子的双手红肿脧裂,面黄肌瘦。问过得知,孩子是唐山地震随父母逃过来的难民。我把书包里仅有的两个苞谷面馒头拿出来给他,孩子先是犹豫了一瞬,然后拿了一个馒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头也不回朝不远处的村庄跑去。那几天,我每天上学有意识多拿着两个馒头,想着能再见到那个比我们可怜的孩子,可直到初中毕业再也无缘相见。

冬日在凛冽的打着胡哨的北风中到来。那时的冬天滴水成冰。慢慢地,水底的草儿看不见了,游弋的鱼儿看不见了。不多时,水洼壕的水面便被厚厚的冰层覆盖。试着从上面走走,跺跺脚,冰层竟毫无反应。于是,冬日上下学的小伙伴们就多了乐趣。早上天不亮上学,从村口地头抱上几捆风干的苞谷杆,一路走一路烤火取暖。待来到水洼壕,厚实的冰面是我们必要烤堆大火取暖之处。下午放学路过,小伙伴们嘻嘻哈哈在尺把厚的冰面上滑冰打闹,看谁站的稳滑的远。不时有人摔得四仰八叉,惹得小伙伴们能笑叉气笑弯腰。

临近初中毕业那年夏天,持续二十多天的大雨间或暴雨先是让故乡的地下水位快速上涨,接下来庄稼地里就有了明水,低洼处就有了尺过脚腕的水面。在水满为患的季节,许是洛河中游水位大涨排泄不及,在持续天降淫雨之时,偏偏水洼壕东边的洛惠渠竟有日日满斗渠的灌溉水源源不断。早已无人浇地了,汹涌的渠水冲刷和雨水的浸蚀,水洼壕东边的洛惠渠水决了堤。一时间,数十亩大的水洼壕竟成了泄洪区,连通南北的那条机耕路不见了,水洼壕很快成了深达两三米的汪洋一片。然后,湍急的水流泛着泡沫顺着那条千百次一跨即过的排碱渠,满渠满沿地朝下游倾泄。

两个月后,水洼壕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水洼壕的鱼儿难得一见了。直至来年夏天,小伙伴们还在下游的许多排碱沟里抓过很多鱼儿,这些鱼是被洪水从水壕里兜底冲到了这里。

春末夏初,趁回乡之机重走了一趟那条斜斜的小路,又一次来到四十年前的水洼壕。站立岸边,极目四望。水洼壕周边的田地没了白哗哗的盐碱,先前的庄稼被大片大片的梨树园替代。水洼壕周边的芦苇仍郁郁丛生,只是物是人非,茂盛的水草已无人去割。当年连通渠网的排碱沟已失却功能,那片淡蓝色的水面明显缩小了许多。

时代在发展,物质在丰富。农村却在社会进步的快车道上没跟上趟,大多成了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的家园。而今,村里的孩子们再不用起草贪黑,风雨无阻地徒步往返于村庄和学校之间,上学有父母车接车送。孩子们再也无需在大夏天跳进水洼壕洗澡,身上脏了想玩水了自有城里碧绿的游泳池徜佯。可一想到这些,鼻子就不由自主泛起酸楚,眼角有了泪花。

水洼壕,镶嵌在故乡黄土地上的淡蓝色的一颗宝石,小伙伴们曾经歇脚嬉闹玩耍的一方乐园。水洼壕,我人生旅途中那抹永不褪色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