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会民

我的出生地在渭北旱塬,虽说这里天气常年有些干旱,但地里还打些粮食。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这一带人谈不上殷实富足,却也穷不到哪里去,至少搜寻着能把肚子填饱。咱先不奢望说吃肉,吃肉是我们那儿的普通人过年过事才有的事,平时哪有肉嘛!

小时候村里人常念叨,“羊肉膻气牛肉顽,想吃猪肉咱没钱。”羊肉、牛肉不吃,说是嫌那膻气的味道和费牙口的嚼咬困难。有一年生产队的老黄牛老死了,有人主张杀,把牛皮剥下来,有用,可做皮绳皮鞭。牛肉煮熟,不是嚼不动,是男女老少不忍心吞噬下咽,老黄牛帮人耕了一辈子地,想到老黄牛眼角经常流下的泪,人的嘴巴便没了那份咬食的狠劲。这些都是表象,其实是根本买不来也买不起那东西,干脆就不动吃羊肉吃牛肉的心思。

鱼肉不吃。离有水养鱼的地方远,滑不溜湫的,没人会做。有人吃了一次,鱼刺扎在喉咙,半晌掏不出来,痛得那人声唤哭泣,再也没人敢吃了。

鸡肉不吃。公鸡打鸣,母鸡下蛋。鸡蛋少量吃,只是在来客时或者长辈、小娃过生过岁时才拿出来或煮或炒。庄户人养鸡,养出了感情,既然选择了吃蛋,就不忍心杀鸡。鸡和大部分的蛋都背到集市上卖了换钱。人家城里人嘴角硬实,忍心杀也会做,那是人家的命好,有那口福,反正咱庄户人家没瞅见,眼不见心也清静。

不吃肉吃啥?早上米汤蒸馍,下午是各种面食。菜总该有吧!有。辣子一道菜,多数是在辣面子中加醋或者加水,搅拌均匀即可。用滚烫的油泼的辣子,那是大伙的共同愿景,有一句话说,“白蒸馍油辣子,吃一下,蘸一下,把穷汉家羡一下。”这种汗流浃背、辣至肠胃的吃法,那才叫一个滋润呀!

萝卜一道菜,或切丝或切片,或汆煮或生调,或红、白萝卜混搭,再拌些红辣椒丝或绿葱丝,总是超不过三种颜色便成就出一盘色香味俱备的素菜来。萝卜吃不厌烦,小人参嘛!蔬菜是引子,馍面才是饭,就着菜把饭哄到肚子,目的达到就行了。

下午的面食调料仍然以辣子为主,一碟辣子一碟盐,这是标配。要是有客人来,想办法得整出“四菜一汤”来招呼。辣子一碟,食盐一碟,葱丝拌醋一碟,腌制的蒜苔段一碟。面吃完,每人端上一碗面汤,夹辣子就小菜,给肚子再填压一个在灶火烤黄的蒸馍,这不就整齐全了。

张会民|《吃肉》

说吃肉,净说了些没用的。赶紧说说吃肉。其它肉不吃,记忆中小时候只吃猪肉。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吃肉概念是啃猪骨头。过年前两天,锅里才能飘出诱人的肉香,那香味弥漫在窑洞里,酣水能不由自主地流到脚面上。煮熟的猪肉摆在案上,母亲就喊我,拿一根骨头迫不及待地塞到嘴里,骨头缝里的鲜肉要伸直脖子扭起头一口一口地使劲往下抻咬,实在没办法撕拽,得借助小刀或者勺子把肉一点一点完全挑出来,最终必须啃净吃光。啃完骨头的油嘴不能用毛巾擦,得用舌头上下左右地舔,直至把油彻彻底底舔舐干净,才肯罢休。

张会民|《吃肉》

吃肉要吃肥的,肥肉解馋过瘾。瘦肉拌在豆腐里,或者拌在豆芽菜里炒着吃,这是正月初一自家吃的菜。招呼客人,得用肥肉。将肥肉切成条片状或方块状,用红薯块或煮熟的茄莲条填底,伴入甜面酱和各种调料,上锅蒸熟,来了客人只需回锅馏热即可翻扣在碟子上上桌。条子肉状的叫呼肉蒸碗,方块肉状的叫宝盒子肉。衡量家境好坏和实心待人程度的标准是肉片的厚度和方块的大小,客人吃不动或者没吃完,才算有了面子。

张会民|《吃肉》

我从小就特别好这一口,认定这个就是天下最美不过的绝味佳肴。蒸碗一般只有八片肉,坐在席间,按规矩,一人只能吃一片。好些人把肉片夹在蒸馍中间吃,我不这样,觉得吃不出来肉片滑嫩丰腻的感觉。我是直接用筷子把肉片送到嘴里,稍微咬一下,一瞬间香喷喷的肉汁涌满喉咙,舌头往回一卷,嘴唇一闭,那肉片便自自然然地被吸进肚中。唉哟哟,那才真叫一个爽快哟!

张会民|《吃肉》

后来我长大了,参加工作挣钱了。牛羊鸡鸭,鱼鳖海怪,甚至蝎子长虫,天南海北地吃各种肉,断断续续吃过不少。虽然都是各地的厨师精心烹制,味道自然不错,但细细回味起来,还是没有小时候那碗冒着香气、油光四溢的猪肉蒸碗香,没有白馍油辣子、面条小菜那样吃起来惬意舒坦。

有人给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上,他说:大口吃肉是咱老百姓生活幸福的一个重要愿景!这一愿景,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