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崔晓极

一踏出澄城县城原来的老南门便是南关了。南关原只有四个自然村,这几个自然村却连结很紧密,在近代同属一个里、一个保、一个乡;在当代同是一个管区、一个合作社、一个生产大队、现在为一个行政村,听说要演变成为一个社区。四个自然村各自独立是一个互助组、一个生产小队、一个村民小组。位置在稍南面的自然村叫南槐院,南北向村落。紧紧相连北依的东西向巷子叫西槐院。坐落在南关西边的沟沿上独独一个巷子,曾修有土城门自保,人们把它连同圪崂沿上的几户人家叫新城村。剩下的那个自然村在这几个村落的东面,因为它在南关偏北的一个稍凸起的埝上,就被称作北埝上村。

我的家就在北埝上这个自然村。我们村北面紧靠老县城南城墙,东边是东佛寺也就是古精进寺的西墙之外,抬头即宝塔。村的西面连接古县城南郭门东边门洞。村南面上一个埝坡就接上了一马平川的田地。我们村是双边槐院(巷道),村民住在南北两边,中间是宽阔硕大的打麦场,估计长宽各近百米。住在南北两边的家户村民开门即到打麦场。这个打麦场象盛开在村中央的极品白莲花一样。在澄城乃至关中的乡村还是极少见的。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弥勒佛泥塑的形象,着实让我亢奋了一阵子,竟还在睡梦中似曾见到弥勒笑佛就躺在我们村的上空。他山枕城墙,左手托东寺宝塔,右手牵南门之东郭,腿脚伸向南山,中间宽硕的打麦场是他特有的能容天下的大肚。大自然也真象有大佛恩泽福佑我们北埝上,进了我们村会见到树木葱笼,环绕四周。椒叶青青,槐花飘香。状如军帐的麦秸垛多点摆布,家家冒出的炊烟袅袅;天刚亮就会听到精进寺宝塔风铃叮咚和雁鸣声声,阳光下布满树枝的喜鹊喳喳雀儿啾啾;收获季节村中打麦场上人欢马叫,暑热夜晚打麦场成了村民纳凉晚会,冬天的大场是孩子们天然滑雪场。我们村这些诗情画意般的景物,更有那村子里家家户戶平平凡凡的父老乡亲演绎出来的生生不息、家长里短、丰富多彩或凄凉悲壮或勤劳坚忍的故事,都是让我心驰神往的乡愁!

其实,在众多满满的乡愁中,最让我终生感恩的是我们村中的水窖。

我们村浑厚敞亮壮美,它无疑是全体村民的伊甸园。然而,它却不靠河流也不傍泉井。天然缺水的环境,虽造成村民用水困难,但同时也逼人养就惜水如金的品质。早起村民们洗脸,打的水只沾满盆底,刚能泡湿粗布洗脸巾,也就这么样子的一盆水要洗全家人的脸。地里干活回来灰头土脸,舀点水先洗脸,洗脸后又洗脚,之后这水还要用于搅拌家畜饲料或浇菜浇树等。一大早人们在灶火烧点开水灌到备好的竹皮保温瓶里,老早乡间群众把它叫做”电壸”,这壸水就是全家全天喝的限量开水。那年月嫁到我村的女儿,陪的嫁妆里肯定都有”电壸”,先前这壶外面用竹皮包的,后来多是大红”钢皮”包着的,父母祈愿女儿到新家有水喝。村民家煮面条剩的大锅面汤,下午是要送到地里或干活的地点让做活的人喝的,或者第二顿下点野菜之类作为伴汤配餐了。村人如果要拆洗大件衣服被褥等,就要选择大好天气背上大包袱去离家四、五华里的县西河去洗涤,家里没有年富力强的劳力难以成行,怎么可能常拆勤洗。我家有位老邻居,有次后辈们翻出了他年轻时的订婚照,赞其在贫穷岁月有皮夹克穿。他苦笑解释那不是皮货,那是粗布棉衣久穿难拆洗,衣服上厚积的灰土污垢在油光发亮。村里人的洗澡,只能叫擦澡,先往盆里倒上凉水掺点热水,或者太阳晒热后擦擦而已。我清楚有乡亲一辈子也没有泡过象样的热水澡。缺水养成了节水好习惯,也釀就不讲卫生的积习。夏天的树荫下,冬天的太阳波里,乍会看到有人光着身子在衣服上剥虱除虮。贫穷加上缺水,其实还有更难以启齿的龌龊之事……

“饮水思源”,我们村的先辈们也探究过吃水的路径,首先试图打井。在海拔高程近七百米的黄土台塬上,不懂应用也没有人提供地质勘查的科技资料,冒然蛮干是不行的。整个南关几个自然村中,只有新城村曾凿有一眼井,井深三十六丈多,还是”滴水井”,也就是说井下水源不旺,靠点点滴滴的水蓄够一定的水量,才能用木桶打用。村民们在井台等候,一天到晚也打不了几木桶井水。而且从井里钓一桶水,井台上就得几个劳力的合作,一般两人绞大轮子的辘轳,两个人扯索,费时费力。同样的自然条件,相同的海拔高度,不光是南关新城村的这眼井,还有老县城里和周围东关西关北关所有自然村,也没有几眼井,有个别的也和这眼井情况相近。他村的实践告诉,在贫穷和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在那样的自然环境下,用水打井之路难行。若倾尽全力打个黑窟窿,那即会变成灾难。聪明的先辈们,后来还是借鉴他人,釆用自然经济实惠简单易行且很快见效的办法。我们村年降水量近六百毫米,最多降水月份七月也平均在一百三十毫米,年降水量最少的也在三百九毫米左右。吃饭靠天,吃水何不靠天?吃水思路形成了,打水窖就成了选择既定的用水的办法。

我们村打的水窖就是干旱缺水地区釆用的储水设施。它类同于水井,只是水井的水出自地下,窖里水是雨水的收集。打一眼水窖,对早先单干体制下的家庭可不是小事,要么家有劳力自己可以完成;要么家有丰厚实力,能请得起匠人来干。

我记得,我们村共有12眼水窖,全是私家挖建的。其中有5眼打在自家院落内,有7眼水窖打挖在家院门外村里的开阔之处,或是自家门前,或是原属自家的打麦场边。打在院内的水窖都好像是瓶状形,窖深约在十来米左右,上部直筒约三、四米,底部稍开阔,储水量能小点。家门外村巷中的水窖深度大约在二十多米,有的或更深些,而上部直筒足有五、六米,这类窖底部大许多,听说叫”老碗窖”,底部就象澄城窑头窑生产的两个大老碗扣在一起,窖底肚子变得大了,那储水量自然就多。村里的乡亲就吃用的这些窖里的水,我们家同样至少几辈人都吃用村里窖水。等到雨季,人们扫净院子和过水路径,拔开窖的”水通”,把雨水收集到水窖,一般雨水流到窖里要沤几天,也就是经过沉淀后方可饮用。村里这些窖储好水会随时为村民服务的。坐落在窖主家院子的小一点的窖,窖旁常放着麻坊合成的粗麻绳,村里人叫它窖绳。有人要打水,自己带桶用窖绳把桶扣好放下窖里去钓水,然后自己用力拉绳把水向上提。如果是两人,前面人在拉绳,后面人在助力往上扯绳,村里人把这种取水方式叫”拔水”。坐落在家院门外村子巷道的大水窖,窖口常年放置着木制辘轳底架,有人要用水了,到窖主人家把辘轳的轱轳抱出来套装在木架上,然后把轱辘上窖绳的铁钩扣在桶上,绞动辘轳轮子手把,反时针把桶一下一下的放到窖里,感觉桶里装满水了,用劲搅动辘轳把水从窖里打上来。窖口取水常有人放”bie轱辘”,就是双手撒开辘轳手把,双手护在辘轳轮子上稍加摩擦力,让轱辘轮子飞转,把桶快速放入窖里打水,省力省时从容飘洒,有人还刻意表演让人观赏。

清早和傍晚这两个时间段,打水的较为集中,这时村巷窖台上辘轳架旁总会围满了人。大家有秩序地绞水,偶有老弱妇孺,肯定有人一帮到底。就是绞水人多的这个时候,窖口即成了欢乐中心,人群中有扯着嗓子唱戏的,有发泄家里碰到难题和苦闷的,有侃走州过县见闻的,有交流生产生活经验的,还有调侃”砸洋炮”吵架的。年少之时,我们一伙娃们也最爱围到水窖台挤在打水人群中,看热闹听故事拾趣事,追逐嬉戏,闹得口渴了,脏兮兮的鼻子嘴巴也不管是谁家打好的水,一股脑儿爬到桶沿里咕嘟咕嘟猛喝一阵子,那清凉爽淳的窖水真沁人心脾!真可比过县西河泉水和邻村的井水呀。及长,约十五岁多我就开始帮家里从水窖汲水了。开始或是”拔水”或是用辘轳绞水总会有人手把手帮我。水从窖里提上来后,我只能担起两个大半桶,担”续子”即水担子两边的挂钩也长点还得各在担子挽一匝,不然因个子低桶底会拉地的。到后来,我也长硬梆了点,可以独立绞水了,还可放”bie轱辘”和担满水桶了。每次挑水必须挑够五担方能倒满家里的两个大水瓮,这样家里储的水就可用一个多星期。储水的老水瓮是澄城尧头窑生产的,我们村家家户户当时都备有这样的大水瓮储窖水。

“吃水不忘掘井人”,这是一句最直接明瞭却是最经典的知恩感恩的警句。

我们村有过13眼水窖,其中曾有一眼是人民公社时期生产队打的官窖,没有几年因”落岸”而被废弃。其余全部为私窖,就是这12眼水窖供养了全村四十多户人家、几代人的吃水,在同一时期同时供应着两百多口人生活之水。

近代有几个困难的历史节点,村子人大都曾断过粮遭年馑而从没有断过水闹水荒。这十二眼水窖都是我们村乡亲的”母亲窖”和”生命泉”,而站在其身后的窖主们才是居功至伟的厚德贤达。村民们也能亲眼看到和深切感受到窖主付出的心血和艰辛。要知道挖一口可以长时间使用的水窖并非易事。那时不会有事先勘测的地质资料,先辈们凭着老经验慎重选址,注意流水方向以利集水,重在选择土体完整结实粘性好的地方,并先要挖开生土层看看,避开黄土中的断裂缝隙,否则挖窖中途会出事故,就是建成也会漏水以致房屋和场院道路的地基下沉。村子的大场边曾有过一个”烂窖”,就是挖窖时窖里黄土突然塌方被丢弃的。我们小时候玩耍时还把一个叫顺荣的伙伴掉下去了,经紧急打捞才使生命无碍。他刚被打捞上来时我在现场,大人们让他喝了我的尿,说喝了男童的尿能救命。挖窖不光要有经济硬投入,也有很大的风险,因此更是讲技术的活路。

我们村挖窖有请农村专门的手艺行家匠人,大多数主家却是为省钱和保质量而是自己干邻里人帮忙。我们村有山东来的一家儿子叫周赖胡的,他爹是个样样能,烧砖窑、点西瓜还有打窖等一全套真本事,村里但有打窖护窖一类系列活路,老汉就主动出场亮剑帮忙不计报酬。窖主选定地址,大都要祭拜土地,祈愿平安,这也算得古典式的开工仪式吧。水窖土窖体成型后,窖主们就得专注于窖底和窖壁的防渗处理。那个年代像我们村的水窖都是纯粘土型的,治渗只能是就地取土材,土打土闹一土到底。都多少年了唯一办法还是”钉窖”,从县西河或邻村曾家庄拉来红胶土和成泥,经反复揉搓做成半尺来长的泥条,制作成钉窖的”钉子”。再在窖底和窖壁上打出密如繁星般的小洞,洞口约在五、六厘米左右。随即把胶泥钉填塞进小洞里,趁着钉子半湿不干很快用专门制作的平底棒槌反复捶打土钉,把土钉打得和窖壁粘连在一起。用㬵泥钉快速塞填一片洞子,马上捶打一片,就会延展一片窖壁。最后使窖壁窖底所有㬵土钉都延展开来结连成一个整体,在窖体的表面形成一层结实的红胶土防渗保护层。

钉窖是水窖工程的要害,费时费工费料,一个小窖至少月余,大窖更不用说了。钉窖技术性要求很强,施工还有危险。村里有个村民叫亷新兴的想为乡亲出点力,主动要求承担一眼水窖的钉窖活路,不慎从施工架摔下窖底,跌伤神经致残多年,终在病难中可怜辞世。钉窖完成即是水窖防渗处理做好,然而收集储水的具体事又摆在面前,窖主们不会稍事懈怠的。他们长年清早起来坚持清扫院落和村巷,铲除杂草杂物,为的是保证水窖水路的干净整洁畅通。茫茫雨雾或是电闪雷呜的暴风雨中,常会看到他们手拿铁锨在巡查集水水路和水窖安危。每个水窖都有自己的安全水位高度,他们叫”吃水线”,只有各个窖主自己熟悉和掌握,他们老提心吊胆的。在下雨收水时必须时刻谨慎观察,稍有闪失,窖水就会”收溢”了,即超过存水警戒位置。溢满的水窖至少半个来月不能接近窖口。要等超过水位的水自然渗透下去,才能解除危险。住房子是要打扫的,用水窖也是要管护的。水窖每使用一两年窖底就会沉淀不少淤泥,及时清理掉淤泥的事就叫做”淘窖”。事先窖主家做好准备排干窖水,自己家人或其他人套骑在粗壮的窖绳上,用辘轳把人缓慢地放到窖底,一个人在湿漉漉的黑暗中脚踩稀泥清淤,吃饭喝水也在窖下,一干就是一整天。后来我在煤矿工作时,当每次看到煤矿发生透水事故清理现场的惨状,不由自主立即就联想到了村里原来”淘窖”如斯的恐惧。淘窖干活也常用马灯,灯光微弱,我们小孩常用几面镜子玩耍,反光照到窖里却帮了窖下干活的忙,受了大人的”奖励”,我们愈加乐此不疲,一照就是大半天。

窖主,最初是村里乡亲对水窖所有者亲切的称呼。天长日久乡亲们亲身体验到”窖主”其实是付出和奉献。首先水窖所有经济硬投入全来自窖主个人腰包,没有任何外援和资助。建窖的筹划和所有施工都是窖主殚精竭虑。水窖的日常养护管理也是要操劳和花费精力的,比如淘窖、钉窖并非一劳永逸。特别是倘若戴上”窖主”桂冠,就成了”世袭罔替”,只要水窖存在,那窖主人这个家代代要付出和奉献了。”窖主”也是一种境界,村里的所有水窖为全体村民提供用水,随用随汲,敞开供应,不图任何报酬,而且提供所需设施和工具,全面竭诚服务。值得一提的是,有水窖家人如和村里人有了隔阂,甚或发生争吵,但从不会拒绝涉事者仍前来汲水的,矛盾归矛盾,用水归用水,一码归一码,经渭分明,这都每每被传为佳话。”窖主”还不自觉地促进和推动了乡亲们和谐共处的情怀。窖主呕心管护了水窖,因而提供出的水质洁净如醴,养育出了俊男靓女,涵养了乡亲的健康。同时它也成为村里一个连结友谊的平台,因为用水,把大家常常聚集一起,相互交流,互相包容,互相帮助,有难共当,彼此的心被紧紧地拴在一起。”窖主”功德善莫大焉!

窖水清清,乡愁盈盈。我来到这个世界喝的第一口水就是我们村的窖水,这一喝三十多年。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家住地被政府征用,村民都被迁居了,饮用水也变方式了。从此水窖消失殆尽,最后的”窖主”大都作古。水窖、窖水、窖主都化作记忆了。但我清楚地知道,点点滴滴窖水,包含涛涛恩情。水源就是生命,父老乡亲养育了我,恩深似海。八十年代初我也离开澄城了,每次回乡寻找水窖追思,然杳无踪迹。只能永记水窖乡愁,感恩故乡的先辈,祝福父老乡亲以及水窖主人的后辈们褔祉绵绵。

窖水清清似长流,

回头一望是乡愁。

最记乡亲养育恩,

把酒一杯对天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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